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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华人商会

  三天。

  我在阿秀的洗衣店里藏了整整三天。

  那间不足五步见方的储藏室成了我的临时营地。阿秀每天夜里会偷偷送来食物和清水,白天则把门锁上,装作里面堆满了杂物。她对外说辞简陋,以此搪塞来往路人,我听不懂她对外言说的字句,却能感知语气坦然笃定【肉身辨情绪,不识白话字义】,至少这三天里,没有人来敲门探查。

  三天的时间,我只专心做了一件事:恢复。

  这具身体比我预想的还要虚弱。外伤无碍——淤青扭伤借着阿秀自备草药养护,已然好转大半,真正致命的,是躯壳根植已久的内里亏虚。长年食不果腹、沉溺浊酒、服食异物损毁肌理,早已耗空气血,肌肉萎缩、脏腑疲弱,骨髓之中常年浸着散不去的乏累。

  陈阿斗的破败,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所致。凭一己沉溺,亲手摧垮自身皮囊。我想仅凭三日,将这具废躯调养至沙场应战状态,本就是痴人说梦。

  可我别无选择,必须竭力一试。

  第一日,我于狭小储物间内慢行调息,拉伸筋骨、吐纳换气、缓行蹲起。每一寸发力肌肉都酸胀刺痛,虚汗浸透破旧衣衫,呼吸粗重如老旧风箱。可我不曾停歇,将帅立身,从无轻言放弃之理。

  第二日,我逐步加苦修持强度,伏地撑身、原地踏步、模拟挥拳搏杀架势。这副孱弱肉身根基极差,伏地撑身至多完成五下,便气力透支。阿秀送来的吃食日渐丰盛,添了禽蛋、精米,还有油脂醇厚的肉食,她默默以膳食,帮我增补气血。

  第三日,我踱步狭小空间,复盘巷战步法,推演攻防走位。左臂瘀肿消退大半,膝间扭伤虽有余痛,却已然不碍行走发力。肉身依旧远不及我大汉骠骑体魄,可好歹,挣脱了往日抬手即脱力的废态。

  第三日深夜,阿秀推门而入,神色紧绷焦灼,手脚不停比划,语速急促。我听不懂她口中言语,只能顺着手势,拼凑出核心讯息:有人要见我。

  赵山河。

  百草堂那位一眼看破我魂魄来历的老者。

  阿秀抬眸望我,轻轻摇头,眉眼满是劝阻之意。用意直白浅显:此行凶险,切勿赴约。

  我闭目沉吟片刻,抬首笃定点头。

  必须去。赵山河是此方异世首个看穿我魂穿真相之人,亦是首个主动递来善意之人,纵使善意之下藏有谋算,亦是当下最珍贵的信息源头。我不通此方世道规则、不懂势力纷争、不知金人跨界本源,每一条线索,都至关重要。

  再者,沙场直觉向来精准。刀疤刘是外露的暴戾掠夺,满眼市井狠戾;可赵山河眼底藏阅历、藏城府,更藏一抹孤寂,绝非同类歹人。

  阿秀见我心意已决,轻叹一声,转身取来一身干净衣物。并非陈阿斗往日邋遢破旧布衣,而是一袭洗得发白、平整干净的灰色长衫。她抬手示意我更换衣物,独自退至门外等候。

  我褪去满身泥污血渍的旧衣,换上长衫。衣料寻常,却干净妥帖。阿秀推门入内,抬手为我理顺领口袖口,指尖在衣襟处微顿,即刻收回,分寸得体。

  她后退半步,静静打量我,眸底掠过一抹讶异。

  一旁摆着那面我初醒斗室所见的异形镜面【非古法青铜镜,材质轻薄透亮,造物奇异】,此刻被挪至此处。我抬手执镜,看向镜中人。

  三日食补静养,褪去满面泥污,面色蜡黄稍褪,添了几分活人血色。长发依旧凌乱,却不再油腻结块。一身素净长衫上身,彻底剥离了往日市井烂仔的颓靡痞气,周身沉淀的沙场沉稳气韵,再也藏不住。

  阿秀低声念出一词,语调轻柔,满是恍然,我不解字义,却懂她心绪:好似换了一人。

  我放下镜面,迈步朝外走去。阿秀快步跟上,我回头轻轻摇头,手势分明:我独自前往,不必相随。

  她驻足止步,双唇微动,终究沉默不语,只用清亮眼眸目送我离去,直至身影拐入巷角,彻底消失。

  入夜后的金龙街,全然换了一副模样。

  白日街巷烟火喧嚣,市井百态平和;入夜之后,街巷明暗割裂,商号外五色自生华光流转迷离【无火自亮,斑斓刺眼,此方独有奇物】,暗巷阴影浓稠蛰伏,空气里浮动着暗流紧绷之感。入夜豪强聚众行事,此方街巷规矩,与漠北部族夜间蛰伏无异。

  百草堂门头悬着暗红光亮牌匾,“百草堂”三字变体隶书清晰可辨,余下旁侧符号字形怪异,无从辨识。堂内无问诊来客,木门半掩,一缕暖光从门缝漫出。

  我抬手推门,径直走入。

  赵山河端坐内室红漆木桌旁,姿态、陈设一如三日之前。桌上茶具齐备,壶中热气袅袅升腾。他见我入内,神色平淡无半分讶异,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我落座。

  我落座对面。

  他匀斟两杯茶汤,推一杯至我身前,茶水澄澈,漫淡淡花香。

  “你的伤……好了?”他依旧咬字生涩,用糅合古音的变体言语发问,字句我皆能听懂。

  我颔首回应。

  “阿秀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赵山河唇角浅扬,语气放缓,“她父亲……二十年前……死于帮派纷争。她母亲……改嫁远去。她孤身一人……守着洗衣铺谋生。”

  我心中了然。阿秀骨子里的坚韧、遇事的谨慎、待人的心软,从来不是天生使然,是乱世街巷、孤身求生,一点点打磨而成。异世弱女子,独活于世,远比男子更需胆识韧性。

  赵山河端盏浅啜,举止从容有度,一举一动皆是深藏城府,绝非市井药铺掌柜气度。

  “我……今日唤你前来……不为闲谈。”他放下茶盏,目光直视我,神色正色,“你……惹上……死局祸患。”

  我敛眸静听,不动声色。

  “刀疤刘……隶属三合会……执掌这条金龙街大半势力。”赵山河蘸茶水,桌面画一圈,“你重创他麾下打手,此人睚眦必报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  此事我早已预判,早有防备。

  “但是……”赵山河话锋陡然一转,神色沉下,“刀疤刘……并非最凶险之人。”

  指尖挪动,于原先外圈,再画一重更大的圈,圈层包裹其内所有方寸。

  “域外族群……虎视眈眈……觊觎整片唐人街地界。”他眸底幽深,藏大势纷争,“外族环伺,伺机瓜分此地。”

  我眉心微蹙。听懂势力纷争大意,可族群名号、地界纠葛、各方底细全然懵懂,摸不透此方格局深浅。

  赵山河看破我眼底困惑,起身移步墙边柜前,开箱取出一方小巧木盒,放回桌面,抬手开盖。

  盒中平放一枚古铜方孔钱币。

  并非市井流通的异形金属圆片,是正统古制方孔铜钱,钱面镌有古字,我凝神辨认,识得“开元”二字。

  盛唐古币。晚我大汉数百年,却依旧是华夏故土古物,同源同脉。

  赵山河将古钱缓缓推至我面前。

  我指尖未动,没有即刻拾取。异世之中,无故馈赠,大多裹着算计与陷阱,漠北权谋博弈,此理通用。

  赵山河淡然一笑:“并非笼络馈赠。此物……是开门密钥。”

  “密钥?”我动用生涩古音,一字复刻此词。

  “天后宫。”他沾水落笔,写三字古体汉字,“明日子时,携古钱前往,自有人等候相见。”

  天后宫。我初入街巷探查地形之时,曾见过这座庙宇,殿宇规整,香火萦绕,供奉一尊我从未见过的女神造像。

  “何人等候?”我开口发问。

  赵山河轻轻摇头:“赴约,自知。”

  他合上木盒,再度朝我推送一寸。

  我抬眸凝望老者。年逾七旬,身居市井药铺,却通晓魂穿秘事、地界纷争、隐秘据点,一言一行步步谋定。此人城府,深不可测。

  我心底只剩一问:他倾力拉拢,到底所求为何?

  “为何……助我?”我直击核心,吐出古语发问。

  赵山河长久沉默,指腹摩挲茶盏边沿,目光放空,望向苍茫虚无,好似回望千载岁月。

  “因为……”他语速低沉厚重,落字缓慢,“我等候许久,许久,等候一个你这般,不属于此方天地之人。”

  一句话信息量极重,我一时无从拆解深意。

  “你魂魄来历,不在此世。”赵山河收回目光,直直望入我眼底,笃定陈述,不曾质疑,“我一眼可辨。你的风骨眼底,从来不属于这片凡尘市井。”

  他不追问我来自何方,不打探过往身份,只是看破,不语破。

  “唐人街积弊深重,需变局破局。”他沉声续道,“刀疤刘暴戾自私,只会毁尽此地乡土同族;域外强敌在外环伺,坐等蚕食瓜分。此地,需要一股异类新生力量。”

  我瞬间洞悉全盘心意。

  他意在招揽我。

  并非招揽一介市井打手、帮派喽啰,而是招揽我这异世来客,做搅动格局、破局纷争的变数棋子。

  漠北沙场、朝堂权谋,此类借力入局、择异类为刃的算计,我早已见惯。各方势力用人,皆为利己;局势平定之日,便是弃子之时。刀疤刘是明面豺狼,赵山河,是藏于暗处的猎手,更为难测危险。

  我指尖靠近木盒古钱,悬于上空,不曾触碰。

  “交易条件?”我直言发问。

  赵山河由衷浅笑,眉眼舒展:“聪慧通透。条件极简:保全自身性命,护住该护之人。”

  我收回指尖,彻底放弃取盒。

  “容我思虑。”我沉声作答。

  “理应如此。”赵山河从容颔首,“只是时日无多,刀疤刘眼线遍地,搜捕从未停歇。”

  他起身抬手,示意我可以离去。

  我起身迈步,将踏出内室一刻,身后语声缓缓传来。

  “木盒我代为保管,何时决意入局,何时来取即可。”

  我回头一瞥。

  老者独坐灯下,持盏静坐,亘古沉静,如同坐守岁月的石像。

  “另有一言。”他轻声叮嘱,“切莫牵连阿秀。那姑娘半生疾苦,不该卷入纷争杀戮。”

  我没有应声,转身径直走出百草堂。

  入夜夜风寒凉,浸深秋冷气扑面。街巷五色华光落于积水路面,流光蜿蜒,宛若通往未知迷途的长河。

  我深吐一口浊气,心中已然定计。

  先归洗衣店暂避休整。

  往后立身此方天地,既不做赵山河手中棋子,亦不做刀疤刘砧板猎物。

  只做霍去病。

  我离开百草堂不足半个时辰,暗巷黑影微动,一人蛰伏而出,手握此方异形传音器物【掌心造物,可隔空传语,神通莫测】,低声低语回话。

  “首领,那人会面赵山河,停留半时辰有余。二人密谈,无从窃听,赵山河曾取出一物交付对方,未果。属下持续盯梢。”

  语毕,来人收起器物,彻底融入夜色无影无踪。

  城市高楼之巅,楼宇巍峨高耸,远超长安殿宇【拔地千尺,连片楼宇林立,绝非大汉匠人所能修筑】,顶层屋内,外籍男子凭窗俯瞰整片唐人街夜色,眉眼运筹自若。

  他回身对身后随从开口言语,语调异族腔调,字字陌生。

  “赵山河终究坐不住了。安排下去,接触那个击退三合会打手的异乡魂者。”

  身后随从躬身听命。

  外籍男子举杯,隔空敬向楼下唐人街,眼底博弈之色尽显。

  棋局,正式开盘。

第五章:华人商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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