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外族环伺
第四天清晨,我被一阵嘈杂声惊醒。
声响自洗衣铺前厅传来,并非日常浆洗营生动静,而是剧烈纷乱的争执响动。男子怒吼、女子惊呼、重物砸落闷响,再加一种从未耳闻、尖利刺耳的铁器碰撞异响。
我自木板床骤然起身。左臂瘀伤大半消退,三日休养过后膝间扭伤再无碍行走。这具躯壳依旧亏虚孱弱,却早已摆脱往日步履虚浮的废态。
推门快步奔往前厅。
阿秀僵立柜台之后,面色惨白如纸,双手死死攥紧布帛,指节用力泛白。她身前立着三名异邦男子,并非唐人样貌,浅褐肤色、卷曲黑发,身着花哨短衫紧身长裤,颈间悬着粗大金环饰物。
拉丁人。
昨日赵山河所言骤然在脑海浮现:域外之人觊觎唐人街地界,拉丁、爱尔兰诸邦,皆想蚕食此地。眼前三人,正是那虎视眈眈的外族爪牙。
为首者年约三十,身形精瘦、轮廓冷硬,深陷眼窝藏着凶戾锋芒。手中未持棍棒兵刃,可站姿沉稳老练,一眼便知是三人首脑,最为凶险。
他张口吐出陌生言语,既非街巷常用方言,亦非此间通用异语,音节繁复急促,字句满是轻蔑蛮横。【仅凭神态辨出胁迫之意,一字半句全然不解】
阿秀身子微微发颤,却半步不退,立于柜台内侧,以本地混杂言语低声回话,零星几个古汉字落入我耳:不、钱、走。
我瞬间了然,这群人上门强征例钱,便是此方外族的敛财手段。
刀疤刘三合会盘踞本土,收索尚有街巷规矩底线;可这群外来之徒毫无章法,不将华人视作同类,肆意欺压。
为首拉丁人见阿秀执意拒缴,脸上笑意尽数敛去,跨步前倾双手撑住柜台,俯身低语施压。阿秀面色愈发惨淡,依旧紧抿嘴唇摇头回绝。
凶光自对方眼底迸发,直身后撤,朝身后两人递去眼色。
两人当即行动,一人探手去抓柜台储物木匣,一人绕开柜台直扑阿秀。
我再不迟疑。
自隔间破门冲出,三步掠至近前,在对方手掌触到阿秀之前,死死扣住其手腕。
拉丁人万万料不到屋内另有旁人,骤然愣神,回身望向我时,错愕转瞬化作暴怒与鄙夷,张口吐出诘问话语。【语调满是呵斥,想来是质问我多管闲事】
我闭口不言,缓缓加重指节力道。
对方神色骤变,怒意转为刺骨痛感,拼命挣扎,可我深谙人体骨节弱点,借力锁腕如铁钳固锁,任凭他如何扭动都无法挣脱。
余下二人骤然警醒,一人自腰间摸出一件异形黑铁器物,圆管带握柄,形制怪异。
我瞳孔骤缩,沙场本能警铃大作 —— 此物必是远胜刀兵的雷火凶器。
忆起赵山河告诫,外族欲夺街巷,便是依仗这般诡异杀伐器物。
我猛然松开锁握的手腕,顺势将阿秀一把拽至身后护牢。动作迅疾,令三人齐齐僵滞片刻。
持雷火器物的拉丁人指尖悬于机括之上,迟迟不敢触发。闹市街巷一旦闹出巨响,必会引来旁人围堵,他心存顾忌。
为首之人揉搓肿痛手腕,冷眸上下打量我,视线扫过我的面庞、身形,再落向我身后的阿秀,最终定格在我眼底。他放慢语速一字吐词,句句裹挟致命威胁,而后抬手示意同伴后撤。
三人缓缓退入街巷人流,离去前那道阴冷目光与我相撞,藏着试探、评估,还有猎手撞见猎物的玩味。
待身影彻底消失,阿秀才长长泄出一口气,双腿发软,若非我及时搀扶,已然瘫坐地面。
“谢谢……” 她咬着生涩古语,声音仍止不住轻颤。
我颔首,移步门前向外查探。
街巷看似如常,路人往来奔走,铁甲异兽于远方道路轰鸣不止【铁铸巨兽自行奔走,世间罕有奇物】。可拉丁人的突袭如投石破湖,在我心底掀起惊涛。
这绝非寻常帮派斗殴,乃是外族步步入侵。本土帮会尚有默契底线,外来势力毫无顾忌,今日上门索财只为试探,试探整条街巷华人的反抗底气。阿秀拒钱、我出手阻拦,已然暴露我们不肯任人宰割,往后必定被重点盯上。
“他们…… 是谁?” 我拼凑古语开口问询。
阿秀摇头,抬手比划方位,吐出一词:拉丁,又抬手指向城西地界,那便是对方盘踞之处。
“危险。” 短短二字,道尽处境。
我扶她落座木椅,倒上清水。她指尖仍在轻颤,却已慢慢稳住心神,孤身守铺多年,早已磨出远超常人的坚韧。
“你…… 要去…… 哪?” 见我转身欲出门,阿秀慌忙追问。
我未曾作答。
眼下急需摸清拉丁帮派、爱尔兰势力的底细,理清各方暗流,阿秀无力告知,唯有赵山河手握整片街巷的隐秘。
可刚踏出店门,街道对面立着一道陌生身影。
白人男子年近四十,身形高大,深色剪裁长衫一丝不苟,面容冷冽,周身气度与市井格格不入。
他隔着往来人群,目光牢牢锁在我身上。
四目相对约莫两息,他自怀中掏出黑皮小册翻开,册面印着金色纹章,在日光下格外醒目【形制如同官府凭信,此人定是此方巡捕差役】。
我不解字符含义,却读懂他审视嫌犯的锐利眼神。男子收起册子,双手插兜原地伫立,不上前搭话,只静静监视。
我折返店内。
“怎么了?” 阿秀疑惑发问。
我缄默不语,贴紧门板透过门缝观望。
细密雨丝骤然飘落,打湿对方衣衫,他依旧纹丝不动。半炷香过后,男子最后望向洗衣铺一眼,转身没入雨幕。
我落锁门板,背靠木门闭目沉思。
局势远比预估繁杂纷乱:
本土内敌:刀疤刘三合会,记恨巷战之仇步步追索;
域外外敌:拉丁、爱尔兰黑帮,持雷火凶器妄图吞并街巷;
官方外力:陌生白人巡捕,暗中窥探紧盯我行踪;
虚实旁人:赵山河,手握秘辛,意图拉拢我搅动格局。
我一介两千年前的异世孤魂,困于残破肉身,不通此方世道规矩。漠北对敌,唯有匈奴一族,方向明晰、目标确凿;身处此地,敌友难分,规矩全无,宛若深陷一盘乱棋。
睁眼看向静坐的阿秀,她抬眸凝望,等候我的决断。
“赵山河…… 他的…… 地方…… 在哪?” 我放缓语速,吐出断续古语。
阿秀面露忧色,仍旧起身走到柜台,取来一张薄纸,手绘简易路径,标注洗衣铺通往百草堂的路线。
“小心。” 递出图纸时,低声叮嘱。
我接过图纸推门而出,冷雨扑面,浸得神智愈发清明,迈步走入漫天雨幕。
我离开不足一刻钟,一辆通体漆黑的四轮车停在洗衣铺门前【四轮铁壳自行代步,豪门所用代步器物】。车窗缓缓落下,麦克・奥布莱恩棱角分明的脸庞显露在外。
他扫过洗衣铺牌匾,环视街巷行人,摸出掌心传音器物【小巧物件隔空传声,诡秘至极】拨通联络。
“是我。那个挫败三合会的小子,动身去往百草堂。赵山河老狐狸终于出手,全程盯死,一字不漏传回谈话内容。”
挂断后车窗升起,黑车悄然驶入雨雾。
城市另一端,拉丁头目卡洛斯独坐屋中,把玩手中雷火器物,卸下弹匣逐一查验钢丸。
唇角勾起冰冷笑意,以本土异族言语低声自语:“唐人街总算冒出个有趣的人,但愿他能撑得久些,不然太过无趣。”